乌龟的遗嘱

乌龟的遗嘱

作者：张星水

我是一只老实本分的乌龟，平日里与同类说话的时候总是唯唯喏喏的憨态谦恭，即使见到一只青蛙，我也总是彬彬有礼，不敢造次。每当遇到“气势汹汹”的人类驾驶着大排气量的悍马越野吉普从我身旁轰隆隆地驶过的时候，我更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避犹不及，仓皇逃遁。近些年来，人类的势力范围日趋扩张，上天入地，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白天，我总是蜗居在自己狭小的巢穴里休憩，即使是饥肠辘辘，出于安全的顾忌，也只能忍饥挨饿，不敢轻易外出。只有在深更半夜人类酣睡的寂静时分，我才从池塘边的巢穴里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四下张望，确认没有人类之后，再匍匐潜行而出，慢吞吞的缓行于水塘草丛的边缘，寻找一些藻类食物充饥果腹。由于我天生是个慢性子，步伐很缓慢，所以，经常被我的邻居，一只跃跃欲试、外出觅食的野兔所超越。唉，与心浮气躁、行动敏捷的年轻野兔相比，我这只行将朽木的乌龟的确是保守呆板了许多，本来行走速度就十分缓慢，还经常逡巡环顾四周左右的声响动静，生怕挪动错了步伐而误入歧途，陷入泥潭沼泽，或者猎人设置的机关陷阱，而不能自拔。后来，我的邻居：骄傲自负的野兔，不管它逃跑的速度多么迅捷，还是不幸被人类的猎枪伏击射杀毙命，成为了乡村餐馆大厨烹饪的盘中餐上的一道精致酱烧野味。记得当时闻听兔子不幸罹难噩耗的时候，我浑身战栗，真切地感受到“兔死狐悲”的凄凉，并深切地缅怀了与这只兔子曾经的友谊，之后，暗自庆幸自己能够凭借缓慢而谨慎的速度苟延残喘至今，尚未被人类的猎枪或者鹰犬发现偷袭。但是，殊不知好景不长在，也许是我乐极生悲，没过多久，我这只缓慢保守而又小心谨慎的乌龟，在一次深夜外出觅食的泥泞路途之中，不幸被一支犀利敏锐而又迅猛无比的猎鹰奋力一仆逮个正找，随即嘴叼着我献给了精心豢养它的人类主子，唉，终究还是没有逃脱凶狠狡黠的人类肉食者的鹰爪戾眼。由于我是一只赢弱干瘪的老乌龟，对于人类而言，食用和药用的价值不大，所以，没有被商贩卖到野味餐馆和中药店铺，而是被选择作为人类祭祀祖宗盛筵仪式时候的供奉祭品，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将被巫师一刀溅血，斩首示众，成为牺牲，用人类发明的中文来说，这似乎是一个叫做什么“以儆效尤”的鲜血淋淋的宗教仪式！在仪式之中被屠宰的动物，不管猪羊牛马还是乌龟王八，都被人类负责祭祀表演的巫师统称为：牺牲。再说的通俗了一点，这就类似于人类惯常使用的“杀鸡给猴看”的江湖把戏吧，不给无辜的羔羊放一点血，就无法震慑其他一些尚不安分守己的动物异类。

天地良心，三尺神灵，这些年来，我竭尽全力夹着尾巴努力做一只好乌龟，谨小慎微，不敢有丝毫造次与僭越冒犯人类的不当举止。我从来不敢像田鼠那样在万籁俱静的夜晚里偷食人类的庄稼，也从来不像张狂的野兔那样居然敢在人类面前趾高气扬地飞奔驰骋，跑的似乎要比两只脚的人类还快。我总是自卑地缩着脑袋，自己找食，自食其力，即没有鸡鸣狗盗，也没有坑蒙拐骗，更没有伤天害理，偶尔还做一点善事、好事，帮助一下比我自己还要孱弱的无助生灵，例如我的邻居青蛙一家，她们的小蝌蚪就曾经被我精心呵护照料以防止凶猛鲶鱼的突然袭击。虽然我尚未达到人类的道德楷模——雷锋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之大公无私的崇高境界，但是，每逢伸手不见五指的风高月黑之夜，我自信还是能够在巢穴里睡上一个安稳的踏实觉。因为，与其他食肉类的乌龟不同，我生性善良，在饥肠辘辘的时候也只是以水藻为食，从不杀生，没有为了口腹之欲而残害过任何比我更弱小的生灵，包括池塘中笨拙的小虾和孱弱的鱼苗，虽然，捕获它们对于我而言只是轻而易举的举爪之劳，但是，我总是恻隐得不忍张口，所以，我素来问心无愧。而且我们乌龟们生性懦弱，在地球上强大的人类权势的掌控之下，总是选择缄默不语，而不像乐观的喜鹊或者悲观的乌鸦那样叽叽喳喳或者呜呜哇哇地大声喧哗、喋喋不休。品心而论，我只愿意作一只谨言慎行的本分乌龟，在属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不愿意做出头的鸟儿，也不愿意木秀于林，更不愿意做出头的椽子……，我深信苍天确有不测风云、乌龟亦有旦夕祸福。但是，就是这般遵循毛语录“诸葛一生唯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的那个喜爱乌龟的广东叶帅式的自律精神，竟还是遭遇来自人类暴戾的毒手，我这个缩头乌龟的脖子将被巫师用特制的钢刀利刃斩首示众，祭奠人祖，成为牺牲，以儆效尤。哈哈，一只谨小慎微、老实巴交的乌龟，一向以素食为主，偶尔在缓慢的爬行之中还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好事、善事，帮衬一下更加弱小的生灵，究竟妨碍了人类的什么利益呢？怎么也会被当成祭品予以牺牲？至今这一场突兀的灾难仍让我心有余悸！虽然乌龟的生命称不上神圣，但是也应该属于卑微怯懦的善类吧！相比之下，那些胆大包天、寡廉鲜耻的狼虫虎豹却都横行霸道，招摇过市，犬牙利爪，血盆大口，肆无忌惮地撕咬着比它们孱弱的猎物们，饕餮大餐，大快朵颐，贪婪吞咽着猎物身上的鲜肉和鲜血，推杯换盏，大腹便便，打着饱嗝，脑满肠肥，笑逐颜开，畅快淋漓地进行着一场场通宵达旦的盛宴狂欢，连七零八落的残羹冷炙的腥臊味都招徕了一群群饥肠辘辘的兀鹫们垂涎欲滴、趋之若鹜。而人类对于如此凶残的“食肉动物”的暴戾贪婪和狼吞虎咽的丑恶行径却袖手旁观、熟视无睹，难道是地球之上的“肉食者部落”之间已经达成了相互谅解的瓜分绥靖联盟和“慕尼黑协定”？唉，这也许就是物竞天择、优胜劣汰的“进化论”原理吧，这种残忍的自然优选法，真是伤天害理、令人发指啊！然而，按照人类世界里那个悲天悯人的大诗人杜甫的千古名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情节描述，似乎自古以来，奴隶与奴隶主之间的差距就是泾渭分明，天壤之别。根据我这只乌龟这些年来对于人类社会的偷偷观察，富贵贫贱、等级森严的鸿沟依旧客观地存在于纷纭今世，而资源的稀缺导致人性的扭曲异化与残忍变态，目睹人类社会经年累月所频繁上演的恃强凌弱和相互残害的一场场真实的闹剧，令我这只老实巴交的乌龟也曾经暗自嘘唏不已，幸好今生今世没有脱胎成人，否则我得在一生之中“身不由己”地干出多少罪恶滔天的荒唐事情，又将会伤害到多少条无辜的脆弱生命啊！看看人类盛筵之上的餐桌上都摆放了都是些什么什物吧，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中游的，飞禽走兽，山珍海味，猴头燕窝，鲍鱼鱼翅，真是应有尽有，如数家珍，千姿百态，包罗万象，导致当今人类中一部分暴发户营养严重过剩，脂肪明显升高。据说，人类中以凶残嗜杀闻名于世的日本渔民竟然连深海中的鲸鱼这样温顺谦恭的庞然大物都不放过，肆无忌惮地在大海深处炮制鲜血淋漓的恐怖杀戮，连围观的鲨鱼们都看得目瞪口呆，自叹佛如，这些日本人渣也真是够上骨灰级凶残至极的变态杀手。还曾听上一辈老乌龟们说过，人类的祖先早在一万多年以年前就在全球范围内有计划地针对地球之上的猛犸象群施行种族灭绝的地毯式大屠杀清洗运动，几乎杀光了所有的猛犸，这是与鲸鱼一样温顺的食草巨兽，只是因为人类的祖先十分喜欢猛犸身上的新鲜冻肉和御寒皮毛。然而，人类的祖先竟然却放了熊猫家族一条生路，猎人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吗？非也！绝不是出于人类的慈悲之心，而是据说，人类的祖先很厌恶熊猫肉的滋味，觉得它有一股呛人的腥臊之气，故此，熊猫家族侥幸逃过一劫，千百年后，却又十分意外地成为今日地球“文明人类”的动物园里供人类休闲观赏的珍禽异兽，蜕变成为了动物界里罕见的“贵族”，点缀着人类的“文明”与“博爱”，大概是物以稀为贵的缘由吧！熊猫真是自然界里幸运的动物宠儿，无时无刻不生活在被人类的饲养员“精心呵护”与“悉心照顾”之中，成为了动物界中被人类爱护有加的著名“花瓶”和“明星”，粉饰妆点人类社会的绅士太平。

呜呼唉载，作为老实巴交的乌龟，在人类磨刀霍霍和贪婪罪行的阴影笼罩之下，惟有引颈受戮，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迟早会成为肉食者们狂欢盛宴上一道精致的佳肴，亦或祭祀仪式供奉牺牲的祭祀贡品。不过，作为愚钝的乌龟，我现在还是终于顿悟明白了，自从卑微地来到这个污浊混沌的肮脏世界，生命早晚都要腐朽终结，这是谁也逃脱不掉的宿命符咒。呜呼，早死早解脱，晚死多遭罪！与其是整日里在提心吊胆的瑟瑟战栗之中生活，不知道那一天大难临头，人类的屠刀就会降临自己的脖子上，咔嚓一声，血光飞溅，两眼一麻黑，一切都将万劫不复，真还不如反过来潇洒地幻想着死亡将要给生命带来的种种解脱和快乐。生命终结之后，虚无缥缈的就像人类中最爱虐待和餐食野生动物的中国人的睿智祖先《庄周梦蝶》中的寓言故事那样化做了一支快乐无忧的蝴蝶，远离世间，向着蓝天白云翩翩翱翔，飞呀飞呀，逍遥快哉！这样一切世俗恩怨与生命苦难都消失殆尽的无影无踪……不要再怨天尤人，不要再仇恨异类……，反而倒应该感谢上苍，感谢人类，感谢猎鹰，感谢巫师，赐给我一个能够提前死亡的机遇，真是痛快！从此以后彻底地解脱了一切负担，包括乌龟世界的权利与欲望，乌龟生活的烦恼和痛苦，连缩头乌龟的谨慎与懦弱也都被一笔勾销掉，逍遥自在，何其快哉。

即使作为一只知识并不渊博的愚钝乌龟，我也通晓这样一个浅显的真理：人类社会里推崇备至的大文豪莎士比亚笔下那个痛不欲生的哈姆雷特的经典对白“To be or not to be ?”（生存与毁灭，意欲何为？）。在地球历史上，人类社会中像罗马与秦汉这样辉煌的大帝国最终都要走向腐朽与衰亡……，连最爱吞食乌龟以滋补健康的中国人所推崇的伟大领袖毛泽东这样千古英纵的人物最终也走进纪念堂供后人瞻仰遗容……，何况我这样一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缩头乌龟呢？被人类找一千个理由斩首殒命也在情理之中，又何须徒生悲伤呢？哈哈，一切皆天意释然……。按照人类那个吃斋念佛、大慈大悲的佛祖释迦牟尼的宗教诠释：生命本就是一场如同梦幻泡影的虚妄大梦而已，一定要做的精彩纷呈吗？那也最多只是一场梦呓啊！看看人类主宰世间的利欲熏心与贪得无厌，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尽头啊？作为一只愚钝的乌龟，我始终就搞不懂，为何世间人类都是如此贪图功名利禄与幻想飞黄腾达呢？何必都要想象着在今生今世里缔造出帝王将相那样彪炳的“丰功伟绩”而载入史册呢？哈哈，随便举一个例子吧，生活在上海的人类为什么一定要搞出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举世瞩目”的世博会呢？这么大的一个面子工程和形象工程，究竟能够给世界人民带来什么好处和实惠呢？人类的想象力似乎都上了火箭的发条，“大跃进”的事情折腾的还少吗？而且，为此还要永无休止地兴师动众与劳民伤财，甚至还要尔虞我诈和相互戕害，那个人类历史上臭名昭著的周幽王为博得美人藵姒一笑而烽火戏诸侯的典故至今仍旧阴魂不散。哈哈，即使在历史的故纸堆了挤兑了一个秦始皇的巨大神位，那金碧辉煌的阿房宫也经不住霸王项羽的一把熊熊烈焰的复仇之火，转眼瞬间，楼台亭榭，灰飞烟灭，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同样都是一样腐烂结局的悲剧循环往复，又何必去在稍纵即逝的短暂生命之中去自寻粗大的烦恼呢？这样想下来，我这只偶然被人类猎鹰捕获，行将身首异处的乌龟真的有一点接近清静无为、法道自然的老庄境界了吧！似乎比起许多依旧贪恋金钱地位、权贵财富的直立行走的灵长类“高等动物”的智慧境界还要超然出世一些吧。不知酷爱肉食的人类的诸位看官意下如何，是否窃而笑之？敬请原谅这只行将朽木的老乌龟在被人类所“临终”之前的胡言乱语吧，人类分子切勿对号入座。最后，还得苦口婆心地真诚奉劝人类中的邪恶势力一句话：暴殄天物、贪得无厌、伤天害理、涂炭生灵、礼崩乐坏、恶性竞争、同类相残、弱肉强食，按照人类佛教的因果不虚的轮回之说来演绎推测，人类终要有一天遭到天谴报应，正如人类自己的古书《淮南子》中所描述的“共工触怒不周山”那般天崩地裂的恐怖情景，那也许就是人类自己的大预言家诺查丹玛斯的“世界末日”真正降临人间之际。倘若地球人类不相信的话，主宰宇宙命运的历史老人可要拭目以待。因为，这绝不仅仅是我这一只即将被人类宰杀的缩头乌龟没有仇恨的诅咒和呐喊，也不仅仅是我的那个可怜成为人类盘中餐的野兔邻居的诅咒和呐喊，而是千百年来，千千万万只被人类戕害和吞噬的各种小动物们的不散亡灵和委屈冤魂所发出的共同心声：生命无贵贱，生存无等级！贪婪暴虐不亡，世道不公！人类罪行不改，天理何在？以上文字出自一个悲天悯人的缩头乌龟的愤世嫉俗的临终遗嘱。

注：本文纯系情节虚构的寓言故事，敬请阅读者切勿对号入座。